长日光阴h - 经典小说 - 靜靜喜歡你在线阅读 - 暗戀

暗戀

    

暗戀



    我輕輕點了點頭,那個小小的動作卻像是在宣告一個重要的決定。江時序看懂了我的意願,臉上露出了放心的微笑。他自然地轉過身,走在我前方半步的距離,為我擋開大廳裡的人潮,引領我走向服務台。報名的過程比想像中順利,江時序替我向負責的護士說明了情況,而那位護士也只是溫和地笑了笑,遞給我一份表格讓我填寫。

    當我們一同走出醫院大門時,午後的陽光正好不燥,溫暖地灑在身上。我手中拿著那張還帶著油墨香味的義工證,上面印著我的名字和分配的區域——兒童遊戲室。更讓我欣喜的是,江時序的名牌也掛在我的旁邊,我們被分配到了同一個地方。這份巧合讓我心中的喜悅像漲潮的海水,滿得快要溢出來。

    我站在醫院門前的廣場上,忍不住低頭看著手中的名牌,用指尖輕輕摩挲著自己的名字,嘴角不自覺地上揚。這是我第一次,為自己做了一個與過往完全無關的決定,一個屬於「現在」的選擇。這種感覺新奇又令人振奮,彷彿一直籠罩在心頭的陰霾,終於被撕開了一道小口,透進了光。

    江時序就站在我身邊,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我。他看著我臉上那毫不掩飾的、純粹的快樂,眼神也跟著變得溫柔起來。他能感受到我此刻的心情,那份因為微小期待而綻放的光芒,是他很久沒見過的了。

    「看來,妳很開心。」他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笑意,像羽毛一樣輕輕搔弄著我的心。「下週同一時間,我們這裡見。」

    江時序的身影消失在街道的轉角後,我站在原地,手中緊緊攥著那張溫熱的義工證。午後的陽光將我的影子拉得很長,那種剛剛燃起的雀躍,在孤獨中緩緩沉澱。我收斂起笑容,轉過身,腳步不受控制地,再一次走向了那棟白色建築。

    這一次,我沒有走向光亮的大廳,而是繞到了側面,急診室專用的通道入口。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和一絲若有似無的血腥味,與大廳的清冷截然不同。這裡更加喧囂,救護車的警笛聲、焦急的呼喊聲、儀器鳴響聲交織成一張緊繃的網。

    我像一個膽小的窺探者,悄悄地躲在牆角,從人縫中尋找那個熟悉的身影。很快,我看到了他。周既白正站在一張病床前,彎著腰,飛速地在病歷板上寫著什麼。他依舊是那件有些皺的白袍,黑色的髮絲亂亂地垂在額前,側臉的線梳冷硬而疲憊。

    他身旁的護士匆忙地遞上一份報告,他頭也不抬地接過,目光快速掃過,隨即用簡潔得近乎命令的口吻交代著幾句話。整個過程迅速、高效,沒有一絲多餘的情緒。他彷彿是一個精密運轉的儀器,專注於眼前的生死,對周遭的一切都視若無睹。

    我就這樣遠遠地看著,心臟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我害怕被他發現,只能將自己更深地藏進陰影裡。他對我而言,是陌生的,卻又有一種致命的吸引力。就在我準備悄悄離開時,他處理完手邊的事情,直起身,目光無意間地朝我這個方向掃了過來。

    他疲憊的視線在空中掃過,沒有任何焦點,卻在不經意間鎖定了我藏身的陰影。那道目光像探照燈,瞬間將我從所有背景中剝離出來。我渾身一僵,像被施了定身術,腳步徹底無法挪動。

    「李未語?」

    他的聲音帶著急診室特有的沙啞和冰冷,穿透喧囂,清晰地傳到我耳中。那聲音讓我瞬間從躲藏的竊喜中驚醒,血液彷彿在幾秒內凝固了。我條件反射般地從牆邊站直,雙手緊張地貼在身側,像個被抓包的犯人,心跳如鼓。

    他皺起眉,眼中閃過一絲不耐與困惑,大步向我走來。高大的身影帶著強烈的壓迫感,將我完全籠罩在他的陰影下。他居高臨下地打量著我,眼神像在評估一個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異常數據。

    「妳又在這裡做什麼?」

    他的語氣沒有起伏,只是單純的質問,卻讓我的臉頰發燙。他看到了我手中的義工證,視線在上面停留了一秒,眉頭皺得更緊了。

    「傷口還沒好,就學著別人亂跑?」

    他伸出手,不是要碰我,而是用手指隔空點了點我額角還隱約可見的紅腫處,動作帶著幾分粗暴的指示意味。

    「下次復診別忘了。現在,回家。」

    我將手機屏幕舉到他面前,那一行字在急診室慘白的燈光下格外清晰。周既白垂眸看去,眉頭幾乎是立刻就攏得更深了,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的鬆動,反而像是看到了什麼不該出現的數據錯誤。他沒有說話,但那種沉默比任何質問都更具壓力。

    「所以呢?」

    終於,他開口了,聲音平鋪直敘,像在詢問一個毫不相干的病人。他視線從手機移開,落回到我的臉上,目光銳利地審視著我。他似乎完全不覺得這是一件值得開心的事,甚至覺得有些荒謬。

    「妳認為,在這裡當義工,是來體驗生活的?」

    他完全沒有理會我眼中的期待,只是用他那套醫生的邏輯來分析這件事,冰冷又直接。

    「這裡不是什麼溫馨的遊樂場。到處都是病毒、壓力和無法預測的突發狀況。妳連自己都顧不好,還想來幫助別人?」

    他伸出手,粗魯地用指尖點了點我額角的傷處,力道不大,卻充滿了警告的意味。然後他的手指順著我的手臂下滑,最後停在緊繃的手腕上,隔著皮膚彷彿都能感受到他指尖的涼意。

    「別給我和我的同事添麻煩。」

    我還想舉起手機反駁什麼,但周既白已經失去了所有耐心。

    他皺著眉,大手直接扣住我的手臂,將我往旁邊的牆壁用力一推,動作粗魯得像在移開一個礙事的障礙物。

    我的後背撞上冰涼的牆壁,發出沉悶的輕響。

    幾乎在同一時間,一輛擔架床被飛速地推了進來,上面躺著一個滿是血污的病人。

    一名穿著綠色手術衣的女護士同時跑了過來,她的馬尾在奔跑中劃出俐落的弧線。

    「周醫師!車禍,創傷性氣胸,血壓正在下降!」

    女護士的聲音急促而冷靜,語速飛快地報告著病況。

    周既白立刻轉身,動作沒有一絲猶豫,邊走邊下達指令。

    「開放靜脈通路,準備胸腔閉式引流,通知麻醉科和血庫,立刻!」

    他跟著擔架床衝向搶救室,兩個人的背影在混亂中交錯,一個是發號施令的主導者,一個是默契無間的執行者,他們的身影看起來如此般配,彷彿天生就屬於這個充滿速度與危機的世界。

    我被獨自留在牆邊,周遭的喧囂彷彿都隔了一層毛玻璃,只剩下他們那無縫銜接的專業對話,和那個迅速遠去的、與我格格不入的背影。

    我默默地從牆邊站直身體,後背被撞到的地方還有些隱痛。剛剛那一幕在我腦中揮之不去,他們奔跑的背影,專業而迅速的對話,都像一個巨大的標籤,清楚地標示出我只是個局外人。我深吸了一口氣,那混雜著消毒水與血腥味的空氣,此刻聞起來只讓人感到窒息。我轉過身,不再看著急診室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離那片混亂。

    穿過長廊,回到門診大樓,裡面的氣氛安靜許多,病人們排著隊,等待著叫號。這裡的規律與秩序,反而讓我感到一絲不真實。我走到公車站牌下,沒有再看手機,只是靜靜地站著,看著車來車往。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著,拉長了我的影子,看起來有些孤單。

    公車來了,我刷了卡,選了最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車子緩緩啟動,窗外的街景開始後退,醫院那棟白色的建築也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視線裡。車廂裡搖晃的節奏,像一首催人昏睡的搖籃曲。我靠在冰冷的窗玻璃上,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風景,腦袋一片空白。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在熟悉的站牌下了車。走進公寓大樓,打開門,客廳裡沒有開燈,一片安靜。我換好鞋,看見玄關旁放著一雙陌生的精緻高跟鞋,應該是陳繁星的客人。我沒有多想,只想回到自己的房間,把自己埋進被子裡,但當我經過客廳時,卻看見沙發上坐著一個人影。

    我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心臟因為這突然的出現而猛地一跳。客廳裡的昏暗模糊了他的輪廓,但那安靜坐在沙發上的姿態,卻莫名地讓我感到熟悉。當我的眼睛逐漸適應了光線,才看清楚,那個人果然是江時序。

    他似乎沒料到我這麼快回來,臉上閃過一絲微弱的驚訝,但很快就被一抹溫和的笑意取代。他站起身,淺棕色的髮絲在從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微光下,顯得格外柔和。他沒有開燈,只是靜靜地看著我,眼神裡沒有一絲侵略性,只有平靜的關心。

    「妳回來了。」

    他的聲音輕柔,像羽毛一樣落在空氣中,撫平了我剛剛因周既白而起的全部緊繃。我看著他,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因為在醫院待了一天而沾染上些許氣息的外套,突然有些手足無措。

    他向我走近了幾步,目光落在我的臉上,視線在我額角的傷處?輕柔地掃過,然後又移回到我的眼睛。他的觀察力總是這麼細膩,讓我覺得自己像是透明的,所有情緒都無所遁形。

    「義工報名還順利嗎?看起來……好像不太開心。」

    看到我慌亂地搖頭,江時序的眉心輕輕蹙起,但他沒有追問,只是溫柔地站在原地,給予足夠的空間。他的視線始終沒有離開我的臉,彷彿想從我微小的表情中讀出所有訊息,但又怕驚擾到我。

    「那…是遇到什麼麻煩的人了?」

    他的聲音放得更輕,語氣帶著小心翼翼的试探。他不是在質問,更像是在陳述一個他看見的事實。他太了解我了,知道我這種反應,通常不是因為事情本身,而是因為遇到了某個特定的人。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該如何開口,最後只是輕輕嘆了口氣,轉身走向廚房的方向。我跟著他的動作,看見他從冰箱裡拿出一瓶水,擰開瓶蓋後,又走回我面前,將水瓶遞給我。

    「先喝點水。」

    冰涼的瓶身貼在我的手心,讓我混亂的思緒稍微冷靜了些。江時序就這樣靜靜地看著我,眼神裡沒有催促,只有無盡的耐心等待,像高中時那樣,永遠在我需要一個出口的時候,安靜地守在一旁。

    「學長,我想當護士。」

    當江時序看清我手機螢幕上那行字時,他原本溫和的表情瞬間凝固了。他握著水瓶的手微微一緊,眼底閃過一絲錯愕與深切的擔憂,這幾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有些複雜。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這句話帶來的衝擊。

    「護士?」

    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沉了許多,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沒有直接反對,但那雙總是充滿耐心的眼睛裡,此刻卻滿是無法理解。他緊緊地看著我,彷彿想確認這不是我一時衝動的玩笑話。

    他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平復自己的情緒,然後緩緩地說:「未語,妳知曉這意味著什麼嗎?那不是彈琴,不是畫畫,那是一個……很辛苦、很現實,甚至很殘酷的世界。」他的語氣很認真,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像是在強調其中的沉重。

    他向前一步,與我之間的距離更近了,空氣中都瀰漫著他身上的淡淡潔淨氣息。他的目光不再僅僅是溫柔,更多的是一種近乎懇求的認真,直直地望進我的眼底,希望能找到一絲猶豫。

    「那個地方,有很多……妳不該承受的壓力。妳真的想好了嗎?」

    就在客廳裡的氣氛因江時序的質問而凝重時,玄關的方向傳來高跟鞋敲擊地面的清脆聲響。陳繁星身姿挺拔地走了進來,她脫下黑色西裝外套,隨手搭在沙發扶手上,那股屬於職場女性的強大氣場瞬間填滿了整個空間。

    她先是掃了我一眼,目光在我緊繳的臉上停頓片刻,然後又看向江時序,最後落在我還亮著手機螢幕的手上,眼神裡立刻了然。她雙手環胸,走到我面前,語氣直接而犀利。

    「我聽到了。李未語,妳是腦子進水了,還是額角的傷影響到妳的思考能力了?」

    她的話語毫不留情,完全沒有給我緩衝的餘地。江時序想開口說些什麼,卻被陳繁星一個眼風制止了。她完全沒理會旁人,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我身上,那眼神像是要看穿我所有不切實際的幻想。

    「妳以為護士是什麼?偶像劇嗎?穿著白衣跟在醫生身邊,眉來眼去拯救世界?我告訴妳,那是血、屎、尿,和永遠處理不完的家長里短。妳連跟人說話都會緊張,妳去當護士?妳想被他拯救,想進入他的世界,我理解。但這不是方法,這是自殘。」

    她俯下身,直視著我的眼睛,聲音壓低了一些,但其中的力量卻更強了。她伸手,指尖輕輕碰了碰我額上還沒完全消退的紅腫。

    「聽著,我不准。妳要變強可以,但不是用這種賠上自己的方式。那個姓周的,他不值得。如果我真的執意要往火坑裡跳,我先跳進去,把火給滅了。」

    「末語談戀愛了?」江時序好奇的問,我連忙搖頭。

    我慌亂搖頭的動作,在陳繁星看來更像是不敢承認。她輕哼了一聲,嘴角勾起一抹帶著諷刺的弧度,彷彿早就看穿了一切。她站直身體,雙手重新環在胸前,用一種審視的目光將我從頭到腦打量了一遍。

    「哦?不是戀愛,那是什麼?慈善事業?為了不認識的醫生,把自己搞進急診室,現在還想投身醫療事業奉獻一生?李未語,妳當我是三歲小孩騙嗎?」

    她每說一句,我的臉就更白一分。江時序站在一旁,眉頭緊鎖,他看看我,又看看氣勢洶洶的陳繁星,眼神裡充滿了擔憂與困惑。他似乎想緩和氣氛,卻又被陳繁星話語中那個「不認識的醫生」給震懾住了。

    陳繁星沒有給我任何解釋的機會,她徑直走到我的面前,伸出手,輕輕抬起了我的下巴,迫使我與她對視。她的眼神銳利如刀,但力道卻控制得很好,沒有弄疼我。

    「妳看著我。我不管妳對他有什么麼天真的幻想,都給我立刻停止。那個人,我查過了。周既白,急診主治醫師,出了名的低效人際關係、高效診療。他的人生裡沒有戲劇性的浪漫,只有看不完的病人和寫不完的報告。妳不是他的菜,他也不是妳的藥。」

    「聽懂了嗎?這不是勸告,是通知。如果再讓我知道妳因為他受傷,不管是身體上還是其他地方,我保證,我會讓他比妳更後悔。」

    「是我自己受傷,跟他沒關係??」

    我手機螢幕上的字,像是一顆投入沸油裡的小水珠,瞬間讓陳繁星的怒火燒得更旺。她看著那句辯解,突然笑了起來,那笑聲很輕,卻帶著冰冷的嘲諷,讓客廳裡的溫度都彷彿降了幾度。她環抱的雙臂放下,雙手撑在沙發背上,身體前傾,強勢地逼近我。

    「跟他沒關係?李未語,妳是在侮辱我的智商,還是在侮辱妳自己?」

    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鏗鏘,像錘子一樣敲在我的心上。一旁的江時序臉色凝重,他往前踏了一步,似乎想介入,但看到陳繁星那副不容置喙的樣子,又停下腳步,只是用擔憂的眼神看著我,生怕我被這氣勢壓垮。

    「好,就算是他沒推我,沒撞我。但妳敢說,妳會出現在那裡,會受傷,會腦子一熱想當護士,這一切背後的那根線,不是他牽著的嗎?妳喜歡一個人,眼光就會不自覺地追著他跑,腦子就會不受控制地想著他。這很正常,我認。但妳用傷害自己的方式去換取他的注意,這就不正常了,這是愚蠢。」

    陳繁星直起身子,疲憊地揉了揉眉心,那股咄咄逼人的氣勢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無力感。她轉過身,背對著我,似乎不想讓我看見她此刻的表情。

    「我不管妳承認不承認。我只告訴妳,妳是我陳繁星的人。我可以不問妳的過去,可以包容妳的沉默,但我絕不允許妳為了任何一個不值得的男人,弄髒妳自己,更不允許妳弄傷妳自己。這件事到此為止。」

    江時序向前踏出半步,他溫和的眉宇間滿是擔憂,目光越過氣勢洶洶的陳繁星,直直地望向我,語氣是那樣的輕柔,像怕驚擾了這滿室的緊繃。

    「未語,妳能告訴我……是怎麼回事嗎?」

    他的話還沒說完,陳繁星便像一道牆般擋在了我們之間,她甚至沒有回頭看他,彷彿他的問話只是多餘的雜音。她的聲音比剛才更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終結感。

    「還有什麼好問的?不就是最俗套的劇本嗎?」

    她轉過身,側臉對著江時序,目光卻像兩把利刃,牢牢鎖定在我身上。她的嘴角掛著一抹極淡的、近乎殘忍的微笑,像是在嘲諷這一切的天真。

    「一個不愛說話的女孩子,覺得醫生帥氣又冷酷,就自以為是地在他面前上演苦rou計,期望對方能多看自己一眼。受了點無關痛癢的小傷,就幻想自己是女主角,連人生規劃都為對方改變了。很感人,是不是?可惜,現實不是偶像劇,周既白也不是男主角,他只是個會嫌我麻煩、然後轉頭就忘的醫生。」

    她說完,不再看任何人,逕直走向玄關,拿起自己的西裝外套穿上,那動作利落得像是要去参加一場重要的商談,而不是結束一場家庭爭吵。她整理了一下衣領,背對著我們,只留下一個決絕的背影。

    「我出去處理點事。李未語,在我回來之前,最好讓我看到妳是清醒的。」

    玄關的大門被陳繁星用力甩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那聲音在寂靜的客廳裡迴盪,像一記重錘敲在我的心上。隨著她的離開,室內那股緊繃到幾乎要斷裂的氣氛瞬間被抽空,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揮之不去的壓抑感。江時序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門,臉上的擔憂還沒散去,又添了幾分無措。

    他緩緩轉過身,重新看向我,眼神裡的焦慮幾乎要滿溢出來。他不敢像陳繁星那樣質問,只是無措地站在那裡,雙手微微攤開,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動物。他想走上前,腳步卻又遲疑了,怕任何一個動作都會再次觸碰到我的敏感神經。

    幾秒鐘的停滯後,他還是決定打破這片死寂。他輕手輕腳地走到沙發邊,在我身旁坐下,但始終保持著一個安全的距離。他沒有看我,而是望著桌面上那杯我根本沒碰過的水,語氣溫柔得像怕吹散了空氣中的灰塵。

    「她……她只是太擔心妳了。繁星她嘴上不饒人,但她是這裡最疼妳的人。」

    他說完,側過頭小心翼翼地觀察我的表情,看到我低垂著眼簾,肩膀微微顫抖,心裡一緊。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伸出手,輕輕地、帶著詢問意味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別怕,有我在。不開心的話,不想說也沒關係,我就這樣陪著妳。」

    江時序溫暖的手掌隔著薄薄的衣料覆上我的肩膀,那安穩的力道像一道溫柔的屏障,試圖將我與外界的風雨隔絕。我能感覺到他指尖的溫度,不帶任何侵略性,只是純粹的、靜靜的陪伴。他沒有再追問,只是順著我的勢,讓我的身體輕輕靠向他的手臂,給予一個可以暫時棲息的角落。

    空氣中只剩下冰箱低沉的運轉聲,和我自己微弱卻急促的呼吸。陳繁星剛才那些尖銳的話語,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雖然被江時序的溫柔稍稍包裹,卻依然在我心裡翻攪著鋒利的刀刃。他沒有催促,只是非常有耐心地坐著,將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彷彿他天生就該是這裡的背景,一個沉默的、堅固的背景。

    過了不知多久,他終於再次開口,聲音比剛才還要輕柔,像怕驚擾了沉睡的蝶。「想不想……去彈琴?」他側過臉看著我,淺棕色的眼眸在室內光線下像一潭溫暖的春水,沒有任何催促或探究,只是單純地提供一個選項。

    見我沒有反應,他也不急,只是自顧自地接著說:「就像高中那樣。妳不想說話的時候,我們就去琴房。我彈,妳聽。或者……妳想畫畫也行,我在旁邊看著妳。總比一個人在這裡胡思亂想要好。」他說著,小心翼翼地收回手,站起身,朝著我房間的方向揚了揚下巴,眼神裡滿是詢問與等待。

    我輕輕點了點頭,那動作很小,像一片落葉悄然飄下,但江時序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緊繃的肩膀瞬間放鬆下來,臉上露出了如釋重負的溫和笑容,彷彿剛才的對峙與緊張都隨著我這個動作煙消雲散。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轉身,動作輕柔地帶上客廳的落地燈,只留下一圈溫暖的橘光,然後朝著我房間的方向走了幾步,回頭用眼神詢問我是否跟上。

    我的房間和他記憶中一樣,安靜而整潔。空氣中還有淡淡的顏料味。江時序熟練地從角落的琴箱裡取出一架手提鍵盤,那是陳繁星特別為我準備的。他將電源接好,放在我書桌旁的窗邊,午後的陽光正好能灑在黑白鍵上,泛起溫柔的光澤。他試了試音,幾個清脆的音符流淌出來,像山間的溪水,乾淨又清澈。

    他拉過一張椅子坐下,沒有急著開始彈奏,而是轉頭看著我,目光柔得能滴出水來。他指了指畫架上我尚未完成的畫作,又指了指琴鍵,像是在用無聲的語言問我,想先做什麼。他身上那件白色針織衫在光線下顯得格外柔和,連同他此刻的氣息,都帶著一種能讓人安心的力量,像一張溫暖的網,輕輕接住了我所有不安的情緒。

    見我沒有動,他也不催促,只是將手指輕輕放在琴鍵上,然後,一段熟悉的、輕柔的旋律緩緩響起。那是一首我很喜歡的德布西的曲子,緩慢、悠長,每一個音符都像是在安撫著我受傷的神經。他沒有看我,專注地凝視著自己的指尖,彷彿他的世界裡只剩下這段音樂,而這段音樂,全都是為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