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日光阴h - 经典小说 - 靜靜喜歡你在线阅读 - 口事心非

口事心非

    

口事心非



    那句平淡的「我不喜歡她」像最鋒利的冰錐,毫不留情地刺穿了我最後一絲僥倖。我的心瞬間碎成無數片,所有希望的光徹底熄滅,只剩下無邊無際的黑暗和冰冷。我再也支撐不住,抬起顫抖的雙手,用力捂住自己的臉,任由絕望的嗚咽從指縫間溢出。

    就在這一片死寂的悲傷中,一個輕微的、幾乎聽不見的笑聲突兀地響起。江時序笑了。那不是開心的笑,也不是嘲笑,而是一種極度失望和憐憫交織的、自嘲般的笑。他緩緩放下溫柔的偽裝,慢慢轉過身,直視著周既白,那雙總是含著暖意的眼睛,此刻卻像結了冰的湖面,寒氣逼人。

    陳繁星愣住了,她不解地看著突然笑了的江時序,又看看我,臉上滿是困惑和一絲不安。她不明白,在這種時候,江時序怎麼還笑得出來。

    「原來是這樣。」江時序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重量。他向前走了一步,徹底擋在了我的病床前,彷彿一道牆,將周既白冰冷的視線隔絕在外。「我看起來,你真的不懂什麼叫喜歡,也不懂什麼叫溫柔。」

    「你只會用你的邏輯和程序去分析一切,卻看不見一顆為了你而跳動的心。你拒絕的不是她的感情,你拒絕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他的眼神裡沒有了憤怒,只剩下深深的悲哀,像是在看一個可憐又可悲的陌生人。「我以前還以為,你只是冷漠。現在看來,你是空虛。」

    江時序的話語像溫暖的洋流,卻無法融化我內心深處的冰川。我依舊掩著面,肩膀因為無法抑制的抽泣而劇烈顫抖。周既白那句「從來沒有喜歡過」像魔咒一樣在腦海裡無限循環,將我所有的感官都剝奪,只剩下痛。

    「既然你不喜歡她,」江時序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褪去了所有悲憫,變得異常清晰和平靜。他轉過身,重新面向病床上的我,眼神裡是前所未有的認真和堅定。「那從今天起,她由我來照顧。」他頓了頓,像是在給所有人,也給他自己一個確認的時間。「我要追她。」

    陳繁星的怒氣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她驚愕地看著江時序,一時忘了該作何反應。她從沒想過,一向溫和體貼的江時序會在這種場合下,當著周既白的面,做出這樣直接的宣告。

    周既白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明顯的表情變化。那不是驚訝,也不是不悅,而是一種近乎審視的、探究的目光。他看著江時序,然後又將視線移到我顫抖的背影上,薄唇微抿,似乎在評估這句話的真實性和後續影響。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沉默地站在那裡,那種沉默比任何言語都更具壓迫感。病房裡的氣氛變得更加詭異,充滿了未知的可能性。江時序不再看他,只是專注地看著我,彷彿在他的世界裡,從此刻起,只剩下我一人。

    江時序那句帶著宣示意味的話語,像一塊巨石砸進我本已混亂不堪的心湖,激起更恐慌的波瀾。我猛地放下捂著臉的雙手,淚眼模糊地搖著頭,這不是答案,這是另一個深淵。我顫抖著,努力地轉動脖頸,越過江時序的肩膀,投向病房裡唯一能給我力量的人。

    我的目光,像一隻受驚的幼鳥,急切地投向站在門邊的陳繁星,眼神裡寫滿了哀求和救贖的渴望。我在用盡全身力氣向她求救,求她帶我離開這個令人窒息的地方,離開這兩個將我的人生當作戰場的男人。

    陳繁星接收到了我的信號。她臉上殘留的震驚和怒火瞬間被一種強烈的保護欲所取代。她不再理會周既白和江時序之間的對峙,幾乎是立刻就大步向我走來,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決絕而響亮。

    她走到床邊,毫不猶豫地將我冰冷的手緊緊握住,然後抬起頭,用一種護犢般的姿態,輕蔑地掃了一眼對面的兩個男人。她的眼神裡沒有猶豫,只有不容置喙的決心。

    「都給我閉嘴。」她冷冷地開口,聲音不大卻足以讓整個病房的空氣凝固。「這裡是我的病人,現在由我做主。未語需要休息,你們兩個,都給我出去。」

    住院第三天的下午,陽光透過窗櫺灑在雪白的床單上,卻帶來一絲暖意。病房門被輕輕敲響,護士長林月如推門走進來,臉上帶著一絲為難和擔憂。她沒有像往常一樣檢查我的身體狀況,只是走到床邊,遞給我一杯溫水。

    「未語啊,妳感覺怎麼樣?」她試探性地開口,眼神卻飄向門外,似乎有話不該說,卻又不能不說。「院裡……最近有些關於妳的閒言閒語,妳別往心裡去。」

    她嘆了口氣,終於還是決定告訴我。她壓低了聲音,表情變得更加凝重,像是在透露一個重大的秘密。

    「我剛才下來的時候,看見周醫生和江先生……兩個人好像在門口起了點衝突。」她皺著眉頭描述著。「話都說得很重,還動了手,被其他同事拉開了。他們……似乎是在為了妳的事吵起來。」

    林月如看著我蒼白的臉,眼神裡充滿了同情。她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試圖給予一些安慰。

    「我知道妳心裡不好受。但妳要好好養身體,別想太多。男人之間的事,讓他們自己去解決。妳現在最重要的人,是自己。」她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像是在提醒我,也像是在警告我不要再被捲入任何風暴之中。

    我伸出無力的手,在床頭櫃上摸索著手機。林月如靜靜地看著我,沒有催促。當我終於找到手機,顫抖著手指在螢幕上打下一行字,將屏幕朝向她時,她才俯身細看。上面清晰地顯示著:「護理長,周醫師拒絕我了。」

    預想中的同情或安慰並沒有出現。林月如看著那行字,眉毛卻不自覺地蹙了起來。她抬起頭,眼神裡沒有驚訝,反而是一種深深的、充滿困惑的狐疑。她那雙看慣了生死的眼睛,此刻正專注地審視著我,像是在判斷我話語的真偽。

    「拒絕?」她輕聲重複著這個詞,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解。她沒有繼續追問,只是沉默了幾秒,那種沉默比任何盤問都更讓人心慌。她的目光在我臉上游移,彷彿想從我的表情裡找出什麼破綻。

    「未語啊,」她終於再次開口,聲音放得更柔,卻多了一絲探究的意味,「有些事,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尤其是……跟周既白有關的事。」她嘆了口氣,眼神變得複雜起來。「那個人,心裡藏的事,比他救過的病人還多。

    「他拒絕妳的方式,是說了很重的話,還是用別的行動?」她專注地看著我的眼睛,輕輕問道。「因為我認識的他,有時候會用最笨拙的方式,去保護他自以為重要的東西。」她的話像一根細針,輕輕刺入我混亂的思绪中,讓我開始懷疑自己聽到的那句殘酷拒絕,是否真的就是故事的全部真相。

    我深吸一口氣,手指在冰冷的螢幕上快速敲擊,將所有委屈和傷心傾瀉而出。我將手機屏幕再次舉到林月如面前,上面是更詳細的控訴:「他當著所有人的面說,從來沒有喜歡過我。他說我救嬰兒是幼稚,只會增加麻煩。」

    這次,林月如臉上的狐疑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無可奈何的疲憊。她長長地嘆了口氣,那口氣彷彿帶著醫院裡所有消毒水的氣味,苦澀而冰冷。她沒有再看手機,只是用那雙看透世事的眼睛靜靜地看著我。

    「這傢伙……還是這副德性。」她低聲呢喃,像是在說給我聽,又像是在說給自己聽。她拉過床邊的椅子坐下,姿態多了一分沉重的嚴肅。「他這種人,就是把心裡的評估報告直接念出來。他不懂得怎麼去包裝那些傷人的真相,因為在他看來,感情這種東西,本身就是一個不穩定的風險因素。

    「他不是在罵妳,未語。他是在罵他自己。」林月如的聲音變得極輕,帶著一絲憐憫。「當年他也像妳這麼大,一樣滿腔熱血,覺得自己可以救全世界。但現實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他救不了所有人,甚至有些時候,他的『善意』只會讓事情更糟。他罵妳幼稚,其實是在罵那個改不了的自己。

    她伸出手,輕輕覆蓋在我的手背上,掌心傳來的溫度與她話語的冰冷形成對比。「至於喜歡不喜歡……對周既白來說,那不是他做決定的首要標準。但一個會為了妳,跟江時序那種好脾氣的人動手的人……」她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妳真的覺得,他心裡沒有妳嗎?」